陳坤耀專訪：拆解香港經濟困局 大灣區是機遇也是挑戰｜封面故事
回顧歷史，四小龍的成功建基於特定且不可複製的時代背景。陳坤耀分析，這種「新興經濟體」的模式核心在於出口導向，由於小型經濟體缺乏資源，唯有依靠廉價勞動力與高效的生產力，將產品源源不絕地出口到全球市場，從而帶動經濟起飛。
這模式也啟發了內地的改革開放。陳坤耀指出：「中國非常聰明，深知全國面積太大，不可能一開始全面複製四小龍模式，所以在地區設立特區去做，一個特區就是一個經濟體，藉此複製四小龍成功。」這種以點帶面、將四小龍經驗「移植」到特區的做法，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
可惜時代變遷之下，地緣政治角力加劇，使得各國紛紛築起貿易壁壘，以保護自身經濟，依靠單一出口導向的小型經濟體，生存空間正被急速擠壓。陳坤耀坦言：「全球化的年代過去了，現在貿易壁壘重重，怎樣做到出口導向？四小龍的模式已不存在了。」
規模經濟崛起
事實上，世界經濟發展模式早已轉變。陳坤耀表示，早在2007年，他便提出過一個重要論述：「全球經濟模式如何從新興經濟體（NIE）轉變為金磚四國（BRIC）模式。」
BRIC由最初的巴西、俄羅斯、印度及中國四個新興國家組成，後期陸續加入其他國家，都是大國主導的新經濟模式，當中的關鍵就是「規模」。「你發現這些國家很大的，資源很豐富，有天然資源，人口很多，市場很大，要有規模的才可以發展。」
這正是香港當前面對的最大瓶頸。陳坤耀語重心長地指出，近年社會普遍將經濟不振歸咎於中美博弈或地緣政治，但這並非全部真相。「香港現在面臨的困難，不是地緣政治，而是規模的問題。最基本的原因，是香港沒有轉型，未能從NIE轉變到一個類似BRIC的經濟模式。」
他以近年特區政府大力推動創科為例，香港僅有700多萬人口，在數字經濟及人工智能（AI）時代，是一個極大的局限。不論是無人機技術的應用場景，還是大數據的演算，都需要龐大的市場腹地。
「第一，你發明了一樣東西，你要去應用的時候，但你只有700萬人；第二，現在的世界要大數據，你只有700萬人的數據是不夠的。中國為甚麼這麼優勝？因為有14億人的數據。」
面對這個結構性死穴，陳坤耀給出的藥方是四個字：「合縱連橫」。香港必須主動尋求經濟合作與融合，而最近且最現實的腹地，無疑就是大灣區。
中港邊界漸趨模糊
然而，大灣區的融合之路並非一片坦途，近年更引發了香港社會對於「北上消費」與本地零售寒冬的強烈焦慮。隨著基建及交通配套漸趨發達，中港兩地過關流程簡化，陳坤耀指出，港深之間的物理邊界在模糊化。「現在出入方便很多，如果你住九龍區，去深圳基本上快過去港島區的柴灣。」
若兩地邊界消失，在經濟學上便會發生一個現象——成本均等化（Cost Equalization）。陳教授解釋：「就是兩地成本會逐漸拉近，這表示深圳、大灣區的物價要不斷上升，香港的物價要不斷下跌，直到兩個去到平衡點。」
惟中港物價差距實在太大，難以迅速收窄，導致香港的消費力無可避免地向北流失。「如果我們不能做到規模經濟，我們的消費永遠都流到內地。」
面對內地城市的低成本競爭，香港是否只能無底線地降價迎戰？陳坤耀的答案是「不」。他認為香港仍有的獨特優勢在於「一國兩制」下的制度差異，成為香港賴以生存的護城河。
陳坤耀強調，香港擁有獨立的司法系統、與國際接軌的專業標準及管理制度，都是香港的無形資產。「所以香港可以有一個溢價（Premium），價格高於深圳，都有人跟你買。」
在陳坤耀眼中，香港未來的生存之道，不是去比併誰的成本更低，而是要如何將這個「溢價」不斷放大。「原本Premium僅20%，如果我將Premium提升到50%，即是我們和內地相差50%都可以競爭的時候，我們的經濟便會好一些。」
要創造高達50%的溢價，絕非空喊口號，而是必須在服務質素、制度信任及管理效率上做到極致。「質量好，做到即使高50%，別人都要你，而這個優勢便是制度。」
陳坤耀留意到，內地在擁有14億人口的龐大規模後，現時正積極走向「精準化」，這正是國家第15個五年規劃方向，不再單純追求海量生產，而是追求高階技術的突破，例如芯片技術的納米級別提升。
從「精準化」走向「規模」
然而，香港發展方向恰好相反。「香港要從精準化走向規模，這就是香港應該走的路。」陳坤耀解釋，香港本身已具備高度發達的現代服務業與精準的管理系統，缺少的是將這些精準服務變現的龐大市場。因此，香港的使命是如何將自身的「精準化」優勢，與內地的「規模」無縫對接。
「融入大灣區後，怎樣可以將規模增大，來維持我們的生計。一方面要用它的好處；另一方面，不要讓它全拿走我們的消費，這方面要拿捏得很準，政府及民間都要洞悉這一點。」
告別四小龍的榮光，並不意味著香港走向衰敗。陳坤耀的經濟哲學告訴我們，只要認清全球經濟從NIE轉向規模經濟的現實，拒絕無謂的低端價格戰，堅持以制度優勢創造「溢價」，香港絕對有能力在大灣區的融合洪流中，重新站穩陣腳，找到屬於自己的全新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