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數字教育藍圖 中小學校長如何落地AI教育｜封面故事

2025年《施政報告》提出，政府將加大力度推進中小學數字教育，並公布教育局在優質教育基金預留20億元推進相關支援措施，助力香港教育擁抱AI時代的機遇，實現各科目教師善用AI輔助教學。據計劃安排，其中5億元會用作推出「『智』啟學教」計劃，成功申請的學校，可於今年7月前一筆過獲發50萬元資助。

面對著AI大浪潮，外界曾質疑香港在AI應用上是否太遲緩。但受訪時，校長們異口同聲表示香港推行AI教育「一點也不遲」。李安迪校長更表示，考慮到現在經濟環境，每間學校均能獲50萬元的撥款，已經很不錯。然而，當撥款落地，如何將這50萬元轉化為可持續的教育戰力，正是目前教育界領導者們深思的課題。

警惕「50萬罐頭」

當資金大量湧入一個新興領域，市場的反應往往比教育改革來得更快。歐海健校長觀察到，歷史總是在重演，每當政府推出專項撥款時，市場上便會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大量相關商業公司，試圖「食住這條水」。

歐校長提到，在資源配置上，部分面臨收生壓力或存在「生死存亡之秋」的學校，可能會選擇一條看似捷徑的道路。例如，有些學校會直接斥資購買外形酷炫的人形機械人，以便予公眾展示時顯得「很AI」。雖然，這種做法能在短期內博取眼球焦點產生宣傳效應，但對於提升教學素質、優化學習流程的實際貢獻卻往往乏善可陳。

李校長指出，目前學校面臨的最大障礙並非資金短缺，而是相關知識的匱乏。當校方對AI缺乏理解時，即使手握50萬元的撥款，也往往陷入不知道如何有效運用的困局。他續稱，市場上甚至出現了一些非資訊科技背景的公司，推出了所謂「50萬元一條龍套餐」，聲稱能代為規劃一切。

李校長指出這些方案大多屬於「罐頭式」，其設計初衷並非為校本需求量身定做，而是為了精準地幫學校「用光那50萬元」。一旦撥款耗盡，這些方案往往缺乏後續的技術支持與更新路徑，其後要如何持續下去，就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現在的問題在於，AI怎樣可以真正落到學界，而不是單純是一個宣傳，或者純粹是一個one-off的情況。」歐校長指。

在探討AI教育的推廣模式時，程志祥校長認為，當前學界遭遇的瓶頸並非資源配套不足，亦非軟硬體技術未夠成熟，而是「頂層設計」的缺失，「整件事放進去教育的時候，我們還沒想好整個頂層設計。」

程校長對比了內地與香港的發展模式。舉例如深圳等內地城市，AI教育通常遵循「自上而下」的路徑，先由政府或教育部門完成頂層設計，再細化為各校執行的具體動作。

相比之下，香港則展現出一種「自下而上」的靈活模式。在學校自發試行，在不斷的嘗試與錯誤中累積經驗，最後反過來去建構整個系統。
程校長認為，這種「民間推動」雖然靈活，但也面臨永續發展的挑戰。不過，李校長指出，這種差異源於管理體制的不同。內地學校的管理模式具有一致性，故頂層設計對其來說十分有用。

但香港的學校文化百花齊放，每一間學校都有其獨特的校情。如果強行推行一刀切的頂層設計而不顧及校本特色，將難以落地。

關鍵在於領導者是否具AI知識

因此，推動AI轉型的關鍵，在於領導者是否具備強大的AI知識和管理能力，能否根據自身校情進行針對性的部署。李校長指出，AI轉型中最大的障礙，並非資源或技術成熟度，而是組織內部的人。

雖然推行上有一定難度，但歐校長認為香港教育擁有一項無可比擬的優勢。「香港最可貴的地方，在於擁有一群極具實驗精神的專業人才。」這種「願意試」的文化是香港特色，透過讓不同學校試行不同的方案，大家可以在實踐中相互比較，最終找到一套真正符合特定校情、地區需求的教學模式。

三位校長在訪問中均展現出對AI的認識，然而一問之下，原來他們的學術背景均與資訊科技（IT）無關。李校長指出，「因為這個世代你不認識IT，就像文盲。」他認為，作為領導者，學習AI是為了提供更好的管理與支援。程校長也認同此觀點，他強調，教育工作者的核心職責在於探索如何透過新技術，以幫助學生拓展認知。

「砌積木」式教學

在實際應用層面，程校長展示了校園內如何利用AI實現「砌積木」式的教學創新。他們結合了不同大模型的優勢，利用DeepSeek強大的中文語言處理能力來優化文本，結合Gemini的圖像生成能力進行插畫創作，研發出一套「繪本生成器」。學生不再只是被動地閱讀，而是能主動引導AI創作屬於自己的故事，將天馬行空的想像力轉化為圖文作品。

歐校長則分享了學生如何運用AI，進行跨學科遊戲開發的案例。「有學生運用AI親自設計遊戲，融合各學科知識，並在班級間進行互動試玩與競賽。在這種過程中，學生在掌握AI技術的同時，又可以探索學科知識。」

此外，學校正研發將中學文憑試（DSE）的歷屆題目輸入AI模型，生成無限量的模擬練習題，讓學生能根據自身薄弱環節進行針對性操練，打破了傳統課室的時空限制。

雖然AI有效縮短獲取知識的路徑，但教育界仍有許多未解決的問題。程校長指出，目前學界對AI的運用大多仍停留在表層，即利用其強大的算力快速吸收資訊。

然而，AI在教育中最核心的價值，應該是「適性化學習」（Adaptive Learning）與「個性化」（Individualized）。程校長提及目前AI往往缺乏回饋。他認為，學生在使用AI後，如果沒有收到具體的報告或回饋，就無法清楚知道自己究竟學到了甚麼。他認為，真正的教育AI，除了配合教學目標外，亦需能夠自動適應每一位學生的學習模式，並據此進行後續跟進。

安全重於速度

當學界大眾將目光集中在AI軟件與大模型的強大功能時，硬件基礎與數據安全，同是AI能否在校園內穩健運行的核心。近期，AI Agent OpenClaw（俗稱「龍蝦」）爆火，OpenClaw帶動了Apple Mac mini主機的搶購熱潮。李校長補充，Mac mini的耗電量極低，適合7×24長開作為學校的本地伺服器。

對於學校而言，安全性往往比運算速度更重要。李校長透露學校處理許多極為敏感的資料。雖然大型雲端公司聲稱教育的數據不會用於模型訓練，但李校長認為這仍具不確定性。因此，建立一個不連網的「離線系統」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雖然速度可能不及ChatGPT等大模型般高，但勝在安全性。

對於AI科技湧入校園，教育界與家長中不乏擔憂與反對之聲。歐校長以歷史為鏡，指出當計算機出現時，曾引發老師上街抗議，擔心學生喪失基本的計算能力。

同樣地，AI出現之初也伴隨著濫用與不安。但正如今日計數機早已成為必備的工具，歐校長預言，當大家慢慢熟習AI後，恐懼將轉化為專業的應用思維。

歐校長認為，老師不應只是害怕學生利用AI生成作業，而是要轉而教導學生如何正確使用工具。例如引導學生利用AI擴充詞彙、梳理文章脈絡及起承轉合的技巧。讓學生能產出更有質量的作品，這才是教學的最終目的。

談到對AI的不安，程校長提醒AI的技術缺陷，即「幻覺」（Illusion）。如果使用者缺乏事實查核（Fact Check）的意識，盲目採納AI生成的虛假訊息，將會導致認知混亂。

學校須建立人工智能素養

面對上述挑戰，程校長強調學校必須建立「人工智能素養」（Gen AI Literacy），即使用時需要配合甚麼樣的使用方法與查證手段。

不同階段，對AI的學習都不同，李校長指出，小學階段最重要的不是學習編程，而是建立價值觀：「小學最重要是建立學生的價值觀；讓他知道AI原來是有幻覺的」，從小到大就建立這個思維，長大後對於AI的使用便更嚴謹。

家長的焦慮往往源於對「未知」的恐懼。程校長將現今的AI爭議類比為早年的電腦普及期，當時家長會採取拔插頭、鎖電腦等激進手段防止孩子沉溺遊戲。現在，學校應主動邀請家長參與AI演示會，讓他們親眼目睹技術如何轉化為學習助力。

程校長分享了舉辦家長會的經驗，發現家長的反應非常熱烈、且存在許多疑問。當家長真正見到學校如何運用AI後，了解程度明顯提升。歐校長亦分享，在一次職業日中，一位從事網絡安全的家長向學生們拋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問題：「如果所有人都依賴AI的時候，作為公司老闆，我為甚麼要請你，而不是請隔壁那個人呢？」

這逼使學生思考，在技術普及的時代，自己最獨特的地方在哪裏。

AI時代教師使命

面對AI是否會取代老師的提問，校長們給出了否定的答案。李安迪校長強調：「要上學是因為人與人的溝通，人本精神，我們還需要老師學生，學生老師或者老師之間的溝通。」

歐校長道，AI幫助老師省卻了繁瑣的知識灌輸時間，讓老師能回歸教育的本質：「AI幫助我們省卻了很多時間，而那些時間得出來的，就是老師可以回歸在育人身上。」教書的老師就被取代，育人的老師則不可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