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投學向死而生
創投是一個遵循冪律(Power Law)的行業。據Horsley Bridge Partners的統計,1985至2014年間逾7,000筆投資之中,表現最佳的6%項目貢獻了約60%的總回報;反過來,約三分之二的項目回報低於本金。
一隻基金真正的回報,幾乎全部由極少數「本壘打」撐起。換言之,死亡不是行業的意外,而是行業的常態。筆者曾聽過有基金負責人自豪地說:「我們的基金沒有一個項目失敗。」台下一片讚歎,筆者卻暗暗擔憂。
沒有一個項目失敗陷阱
如果一隻基金從來沒有撇賬(write-off),很大可能不是風險控制出色,而是它根本不夠前沿。
回歸本質的創投,是解放科學家去創新,投資人分擔風險、共享回報。若基金只敢追逐確定性,錯過的往往是改變行業的非共識機會。
VC的回報曲線高度長尾,需要的是「信念最大化」,而非「風險最小化」。
科學創新內的「死亡峽谷」(Valley of Death),最早由美國眾議院科學委員會副主席Vernon Ehlers提出,指的是政府資助的基礎研究,與企業推動的產品開發之間那道鴻溝;落到技術成熟度(TRL)上,就是3至4級之間最凶險的一段。
這好比小時候玩的信任遊戲⸺一個人向後倒下,別人用手接住。
如果只有一隻手,很大機會接不住;如果多了幾隻手——生態圈裏的合作方、共同投資方,大家就能在關鍵時刻分工,把公司托住。
更值得警醒的是,部分高校項目有一種「致命特權」——可以不死。
縱向課題經費可以續,實驗室編制還在,學校平台背書還在。考核它的從來不是產品「賣出去」,而是論文「發出來」。
內地一位研究內燃機30年的博導,論文與專利等身,卻連一部像樣的國產發動機都做不出來。
反觀修車學徒出身的張雪,被逐出自己一手創立的公司後,押上全部身家另立張雪機車,最終把內地摩托車送上世界頂級賽場的領獎台。
當一個項目永遠不會死,它也就永遠不曾真正活過。死亡的威脅,才是催生真實市場產品的必要條件。
對香港而言,這堂死亡學有切身的意義。
「產學研1+計劃」推進至第四期,各大學正密鑼緊鼓提交材料;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亦於8月宣布,支持內地保險資金經滬深港通投資香港交易所買賣基金(ETF),期限最長的長期資本正陸續南下。
資金充裕固然可喜,但生態真正的進步,在於容許失敗的機制:讓高校項目走出「不死的溫室」;讓投資者敢於撇賬;讓科學家專注於從論文到產線的驚險一躍。
《大學》有言:「物有本末,事有終始。」我們習慣把死亡看作終點,可在創投行業裏,死亡才是起點。想清楚了「死」,才知道怎麼「活」;分清了本末先後,才可近於「道」。
向死而生,正正是這個行業最古老的生存哲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