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成教育改革契機?談E-Learning與教育局落後20年的資訊科技政策|2047香港說明書

疫情成教育改革契機?談E-Learning與教育局落後20年的資訊科技政策|2047香港說明書

過去半年新冠肺炎疫情全球大流行,本港近日更是迎來第三波疫情,當中涉及多間中小學學生及家長,教育局宣佈自本週一起全港學校停課,防止學生過度聚集而增感染機率。而面對再度停課之決定,學生們「不停學」之路又該如何走下去?因全球抗疫措施下衍生的嶄新學習模式——E-Learning,實際上效用如何,又是否能讓所有學生均以此好好學習。

撰文:周子恩老師、李雪英老師|編輯:2047香港說明書、玄楓|圖片:政府新聞處、unsplash

另一方面,在家學習的措施是否揭示了貧富懸殊等社會問題,對香港社會、未來工作和教育模式等有著什麼樣的啟示和影響?2047團隊今次請來兩位教育界的資深導師,深入探討E-Learning的種種。

疫情成教育改革契機?談E-Learning與教育局落後20年的資訊科技政策|2047香港說明書
教育局局長楊潤雄於今年五月探訪學校,了解學校為復課而採取的防疫措施,包括將課室內座位之間距離擴闊至約一米。(圖:政府新聞處)

下金蛋的黑天鵝——新冠肺炎會引發教育範式轉移嗎?(撰文:周子恩老師)

在2020年春季以前,相信誰也想不到全球教育行業竟會面臨前所未有之大風暴。一場突如其來的疫病,不僅令各國封城,更令全球各地出現前所未見的長期停課。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3月初時的數據指出,全國因疫病而無法上學的適齡學童接近3億,而到了3月底,數字已急增至15億。不少國家及地區,為應對疫情,更宣佈停課措施將一直維持至9月或以後。

非因戰事關係而出現大範圍長時期停課,對全球各國都是新鮮事。如何能在停課期間令學生持續課業,並盡快在疫情緩和後重回正軌,乃是各地教育界全力應付的挑戰。就此,筆者欲以此作為起步點,以本港的教育場景為例,就經驗及觀察所得為疫症期間的學習模式進行分析評議,並嘗試以此為據,前瞻一下疫後教育可能出現的範式轉移。

眾所周知,教育對一個國家或地區的短、中、長期發展舉足輕重。在發展中地區,為了吸引外資,加速原材料加工生產的工業化進程,或旅遊等第三產業發展,教育肩負著培育技術勞工(skilled labour)的重要使命,而在已發展國家或地區,為了在全球化帶動的人才爭逐戰中維持競爭力,教育更成為各地政府鞏固或強化自身國力必不可缺的重要環節。

疫情成教育改革契機?談E-Learning與教育局落後20年的資訊科技政策|2047香港說明書
眾所周知,教育對一個國家或地區的短、中、長期發展舉足輕重。(圖:unsplash)

值得注意的是,為確保自己能在這場人力資源戰中勝出,各地政府近年致力於推動不同程度和形式的教育改革,希望可以早著先機,甚至拋離對手。正如筆者較早前在拙文《逆水行舟?反思香港教育制度能否回應 21 世紀需要》一文所述:

過去二、三十年,全球的教育界就上述概念已進行一系列研究及討論,而背後的目標當然就是希望制訂適合未來世界需要的教育標準,以迎合「工業革命 4.0」、「新型智慧型工業世界」的挑戰和需要。

觀乎各地政府在疫前公告的教育藍圖,不少國家或地區已按自己的需要倡議有利本土發展的「21 世紀核心素養」項目,而類似富蘭(Michael Fullan)及瑪莉亞.蘭沃(Maria Langworthy)提出的「深度學習」及「6Cs理論架構」等教育理論亦已成顯學。

在教育改革的洪流中,傳統以學科知識為主的學習模式將逐漸轉移至以培養學生創造和應用新知識等軟實力為主幹。以香港為例,近年教育行內渴望改革的聲音不絕,而當中的訴求亦不但停留在昔日的「拆牆鬆綁」,即突破學校是主要學習場所的既有框框,更多教育工作者希望能夠達成為學生充權的理想目標,而當中最佳例子莫過於近年大力推動的翻轉教室與自主學習等教學策略。

或曰,上述所謂變革仍屬初階,整體教育政策尤其在亞洲地區仍是以傳統應試教育為主導,但不爭的事實是,為了保持競爭力,各校管理層或老師即使未能完全脫離傳統教學模式,至少仍要在形式上加入相關內容以回應家長及社會要求。有趣的是,這些「基建」恰恰在是次「黑天鵝事件」發揮作用,為教育改革帶來契機。

黑天鵝下的金蛋

所謂黑天鵝,意即影響巨大而深遠的突發意外事件。正因事件完全超出人們所能預期,故在突發事件發生時,往往最能考驗人的應付能力。

以是次千百年一遇的疫病為例,面對無法回校上實體課的窘境,不論政府有關當局還是前線教師最初也是猝不及防,猶幸近年不同地區的學校均大力提倡資訊科技教學,而教育界亦明白在非常時期不可再拘泥於師生共聚課堂的傳統模式,遂馬上變陣改為利用不同的即時通訊軟件或網上會議程式,嘗試以網課形式繼續「停課不停學」。

誠然,所謂「不停學」絕非一帆風順,單以技術為例,因家庭社經地位欠佳而形成的數碼鴻溝便是「突出短板」。所幸的是,發達地區如香港網路基建完備,只有有心人願意捐贈電腦及數據卡等硬件,再加上學校做到學習型機構的應有之義適時提供教學素材,學生維持基本課業似乎不成問題。

從理想層面而言,教育界乃至社會各界因應疫情而作出的教學應變措施不但充分反映香港的整體軟實力,更啟動了教育的範式轉移。首先,是跨界別的互動協作。得資訊科技界之助,個別軟件因網路保安問題而出現的社會爭論得以緩和,為了協助老師盡快掌握資訊科技教學的實際操作需要,專家學者自發向教育界提供免費教學,甚至連軟件開發商亦加入限時免費提供版權,而醫療及社福界亦主動落力填補學生情緒支援的各種需求,例如為幼兒提供故事繪本,而不同界別的投入參與,誓將改變往昔相對封閉保守的學校文化。

更重要的是,網課的大量登場,突破了多年來教育改革的瓶頸。學生的學習時間和地點更具彈性,而教師的教學材料亦因互聯網的特性不再是神秘的「軍事機密」,有興趣深入學習的學生或家長甚至可以在網路中找到不同的教材教案作出分析比較。教育改革多年來倡議的「學」與「教」觀念的反思,其中一個重要元素正是學生自選自學的比例增加。多年來,教師作為學生學習的輔導者、同行者、合作者,甚至啟發學生的共建者等說法往往被目為不設實際的口號。

不過在疫情期間上網課的經歷,絕對會令不少教師深刻體會到教師所「教」不一定是學生所「學」的鐵律。即使個別學校曾多次公開展示校方有能力利用網課還原教學進度,甚至有受訪學校管理層指出是次經驗說明透過網課一類措施,教學工作將不受任何外在環境影響可以全天候進行,但問題是,經此一役,學生的自主意識將更加提高,即使評估的方式依舊不變,學與教的模式,甚至師生互動關係亦肯定再不一樣。往昔由校方/老師/成人主導由上而下的固有傳訊模式將面對更多挑戰。

各位老師,我們都準備好迎接新時代了嗎?

E Learning – 教育新常態(撰文:李雪英老師)

2020年2月起,學校持續停課,為學界及學生帶來極大困擾。在這段時間,教育當局推行已久的「資訊科技教育策略」第一、二、三、四期,能否支援學校,讓學校能真正「停課不停學」?學校又可以如何讓學生在停課期及復課後仍能延續學習、維持身心健康發展?

因疫情而需要長時間停學來得迅速,學生學習及全人發展難以不受影響。因突發疫情而停學,此非教育局的責任,但在實踐「停課不停學」時學校所遇上的種種困難,學校與學校間的差異,卻反映了教育局推行了二十多年的資訊科技政策,嚴重落後於實際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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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局推行了二十多年的資訊科技政策,嚴重落後於實際需要。(圖:unsplash)

從過去到現在—— 教育局先後推出的四個資訊科技教育策略

1998年11月,香港推行第一個資訊科技教育策略,期盼香港教育能「與時並進善用資訊科技學習」,讓學校變得滿有活力及創意,讓學生學習更具活力,而至重要的是,培養學生終生自學的態度及能力。尚記得當年特首董先生親身推銷資訊科技教育,大量撥款予學校建立電腦室,為所有在職老師提供培訓,務使所有老師均掌握技術,具能力將資訊科技融入教學。還記得當年的老師要為自已的IT能力考牌,由基本的BIT,到中級的IIT,到中上的UIT及高級程度的 AIT,那是近年教育界不常見的大規模及全方位的轉變,由學校設施到課程配置到老師培訓,全方位動起來。

及後於2004、2008、2015年,再分別推出第二「善用資訊新科技,開拓教學新世紀」、第三「適時適用科技,學教效能兼備」與及第四個策略「發揮IT潛能,釋放學習能量」。不難發現,政策目標沒有隨時間而進步。

在2015年的「第四個資訊科技教育策略」中,教育局制訂了六個支援行動:

  1. 加強學校的資訊科技基礎設施及重組運作模式;
  2. 提升電子學習資源的質素;
  3. 更新學校課程,改變教學及評估方法;
  4. 提升學校專業領導及力量,建立實踐社群;
  5. 家長、持分者及社區齊參;與及
  6. 連貫和持續發展資訊科技教育。

並在過去數年全速為學校提升IT硬件設備,由wifi 100 到wifi 900, 全港中小學均大興土木,提升網絡流量。接下來是開展BYOD 計劃,資助基層學生購置流動電子設施,並撥款增加資訊科技人手等等……,將六個支援行動中的第一個,大力地推動及實踐。但其他支援行動的不足及缺失,在這次長時間的停課,完全顯露出來。說真的,經過了二十多年的推動,資訊科技教育的目標及推動策略,不是說沒進展,但突破並不明顯,觀其成效,更是強差人意。我們看到學校面對的是:

  1. 學校裝備齊全了,但部份老師技術未能追上;
  2. 電腦、平版電腦添置不難,但徒具設施,卻沒有學習內容;
  3. 學校縱有設施,但部份學生或是家中設施不足、或是網絡速度緩慢。

借機趁勢——E Learning 如何再上路?

當部份老師在這「停課不停學」的歲月吃了苦頭,又或者發覺原來有的,不足以有效地推動 E Learning,那下一步該如何走?

1. 檢視現況,提供基礎設備,讓學生學習跨越社經背景的局限:

全面加強「在家學習」裝備支援,以發展香港孩子成為真正的自主學習者,政府要全面協助中學生添置電子學習設備,電腦或iPad 以外,還有軟件及網絡裝置。特別須照顧家境清貧學生,以縮短數碼鴻溝。

同樣重要的,是學校須培養學生成為一個「自主學習」者,這培養不單是透過 E Learning,還有日常的學習,在未來一個真正的自主學習者,與運用資訊科技能力是分不開的。

2. 從新定位,創建適性學習電子平台(Adaptive Learning Platform),讓學生按自已的能力及進度學習:

現時坊間電子學習平台參差,大都與香港課程內容沒有直接關聯,以致各校老師家家煉鋼,疲於奔命以外,質素亦參差。政府須牽頭為教育專業,包括大學或其他學術單位與中學加強連繫,配合課程最新發展,攜手創建優質的「適性學習」平台,照顧學生學習差,發揮資訊科技學習的最大功能。電子學習平台必須超越紙本學習所能提供的。若電子教學平台只是紙本書藉的電子版,那可不是E Learning。

3. 提供電子教學培訓:

停課以來,全港教師惡補視頻技能,以推展網上學習及實時教學;不難發現老師們掌握電子教學的能力參差,政府宜組織系統式的教師專業培訓,讓全港教師熟悉網絡教學,發展網絡教室,為未來教育作好預備。

老師對教學也要有一個重新定位,過去多年不是沒有提供培訓,只是部份老師認為資訊科技教學並非必需的,沒有相關元素學生也能學得很好,因此便不願去接觸。

4. 資訊科技發展迅速,2015年的資訊科技教育策略,對5 年後的今天實在不足,如何善用學習平台發展適性學習、促進學生按個人能力自學?如何善用學生學習數據、發展有效的學習策略?如何善用資訊科技帶來的不同學習模式、豐富學生的學習經歷?凡此種種,均非家家煉鋼式的資訊科技教學所能發揮的優勢。

這樣的發展,足夠了嗎?

以上提出的四個項目,只是一個非常初步的政策,冀能將目前的混沌扭傳過來,絕不能視為靈單妙藥。

目前 E Learning,主要用以補足傳統教學的不足,但我們不是要運用資訊科技(電子教學)去提升傳統教學的成效,而是我們如何發展電子教學讓學生應付未來的需要。我們不應將焦點放在如何運用電子教學去提升傳統教學的成效,而是我們如何透用電子教學達至學與教上的範式轉移。讓學生能透過 E Learning,懂得面對未來。

還有一些問題

現在說得最多的,是混合式學習Blended Learning 。到底紙本教學與電子學習如何混合使用?學習的目標,已不再是學習知識、技能,而是運用知識技能「創造知識」。目標截然不同,就是學習內容 (方法論)、學習方法 (研究創作創新)、評估也與過往知識為本,學科取向的學習不一樣。

教育局提出的「停課不停學」,究竟是「不停地學」、抑或是不要讓學生停止學習。前者的「學」,重得嚇人,後者是不讓大環境影響學生學習,學是生活的一部份,沒有終點,也不會結束。

發展E Learning 的一個心魔是,透過電子平台不斷學習。老師很容易忘記,學習需要「留白」,如何將 E Learning 與課常教學完美結合,紙本教學與線上學習的平衡點在那兒?若果以E learning 填滿學生課堂及紙筆學習以外的時間,E learning 難以發揮其效能。在填滿與留白中如何平衡?那是E Learning 能否發揮至極緻功效重點。網上學,傳統的學,要作出調節及配合,否則只是將學習時間不斷延。

若我們要以 E Learning 開啓未來教育,未來教育又是甚麼?小時候老師教導「落花水面皆文章」、「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這種學習,與 E Learning 能否並存,甚至互惠?

結語

〈2047〉本期深入探討了疫情之下,教育制度與學習模式的轉變。E-Learning的出現與抗疫過程中無可避免的普及化,徹底地改變了過往的傳統教學模式。

事實上,以現今的科技發展,廿一世紀的學習模式其實早該有所改進,例如適性學習電子平台讓學生可根據個人進度學習等,但過去二十多年資訊科技教育的推動,還是那樣的強差人意。故或許就如周子恩老師所言,是次疫情是個教育改革的契機。

當然,E-Learning還是存在多項問題,比方說,如何拿捏在紙本教學與電子學習之間混合式學習的尺度,以及部分教師們缺乏對資訊科技教學的認識和控制的技術,至乎學習這些科技的心態等,這些均是往後必須被好好檢討和改善的漏洞。

再者,學生們能有效利用E-Learning學習的大前提是,自己必須有足夠的設備和空間,如家庭環境、電腦設備以及流暢的網絡等。這些均是受不同家庭的社經地位所影響,也反映出現時社會貧富懸殊的問題,故此部分亦有小心處理的必要,如李雪英老師所提出,全面加強特別是家境清貧的學生「在家學習」的裝備支援,讓E-Learning未來再發展、更普及,甚至主導以後的教學模式時,不會進一步增加數碼鴻溝,使基層學生還未走到「起跑線」便已被遠遠拋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