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坤耀專訪：博雅教育價值 AI時代下更應推廣｜封面故事

博雅教育在華人社會常被誤解。陳坤耀指，從政府到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甚至到一般大眾，都將博雅教育（Liberal Arts）狹隘地理解為文科（Arts）。但其實它是一種教學與學習的方法。

與全校2,000名學生吃早餐

他強調，這種教育理念適用於科學、工程等所有學科，而非局限於文學或歷史。他舉例，美國著名的博雅學院如Carleton College，其科學教育極為出色，培養出無數的醫生、科學家甚至諾貝爾獎得主。在美國制度下，本科生的博雅教育是醫科與法律等專業學位的基石。

博雅教育是陳坤耀學術生涯的一個標籤，陳坤耀在擔任嶺南大學校長期間，確立了嶺大為香港首間以博雅教育為宗旨的學府。他定義博雅教育為「學識廣博，生活高雅」，核心在於全人發展、小規模教學、師生密切關係及跨學科訓練。

陳坤耀認為，博雅教育的精髓在於「小而精」的互動。他回憶起自己在嶺大的日子，當時校內有逾2,000名學生，他計算過，若每三年與學生輪流吃一次早餐，正好能在他任內見過每一位同學，並與他們聊上天。「所有每一個學生都見過我、都跟我聊過天，都跟我吃過早餐。」陳坤耀說。

這種親切感轉化成深厚的校友連結，直到今天，許多嶺南畢業生依然與他保持著親密的關係。這就是博雅教育中最重要的「親切感」，也是大型院校難以複製的靈魂。

他曾為此提出一個大膽的口號：「嶺南不是最好的大學，但是為全香港提供本科生最好的教育。」

培養學生ABC能力

當時，他採用特別的教學設計來鍛鍊學生，例如在課堂上廢除選擇題，改以敘事寫作與解決方案導向來評核；效法牛津、劍橋的導師制，透過一對一的高頻率問答，強迫大腦在瞬間進行深度運算與反應。

除了課堂教學，陳坤耀連宿舍生活都納入教育藍圖。他規定學生不准住單人房，且不准與熟悉的朋友同住，每年還必須更換室友，以訓練學生的適應力。

他笑著說：「當一個學生第一天走進宿舍，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室友時，如何開口說出第一句話、如何『Break the ice』，就是人生中第一個重要的學問。」這種互動讓學生在微型的社會實驗中學習如何與不同背景的人共處、競爭與協作。

科技日新月異，陳坤耀認為，博雅教育正是對抗現在這個時代的武器，因為它可以培養學生具備三種核心能力——「ABC能力」：Adaptability（適應力）、Brainpower（思考力）、Creativity（創造力）。

他分析道，技術技能往往會隨時空轉變而過時，但這三種能力卻是「Non-Time Bound」的不老本領。尤其在AI時代下，更需要「ABC能力」。

陳坤耀提出了一個觀點：「Knowledge is no longer Power.」（知識已不再是力量）。在AI時代，答案隨手可得，死記硬背知識是浪費時間，競爭亦隨之加大，仿似只要有智能手機在手，每人都可以成為專家。

他認為，人類必須將知識昇華到「Wisdom」（智慧）。知識是可以由AI提供的數據，而智慧則需要時間積累與鍛鍊，博雅教育正是鍛鍊人的智慧，而非知識。

博雅教育無法普及

博雅教育固然務實，受眾規模卻在現實洪流中節節敗退。陳坤耀感嘆：「以前大概有10%的美國學生是去Liberal Arts；到今天來說，我相信只有6%的美國學生，有機會去Liberal Arts。」

這種教育模式之所以無法普及，主因在於其昂貴成本與規模受限。由於博雅教育強調小班教學與高度的人際互動。這種小而精的模式，雖然保證了教學質量，卻也限制了受惠人數。

這個情況不只出現在美國，陳坤耀舉例，武漢大學與美國杜克大學（Duke University）合作創辦的崑山大學（Duke Kunshan University），儘管有美國名校光環，但在中國的口碑與接受度仍面臨挑戰。

「家長都不太願意給孩子去（讀博雅教育）。」這反映了整個社會對博雅教育的認知，仍停留在「功利」階段。陳坤耀感嘆，要推行這種教育，可能要從「教育家長」與「教育社會」開始。

以「躺平」逃避競爭

這種社會整體的功利取向，限制教育想像之餘，更無形中催生了當代的「躺平」潮。

在人人皆有知識、競爭極其劇烈的今天，唯有智慧能讓一個人在「人人皆厲害」的環境中脫穎而出。然而，當競爭壓力大到讓人想放棄時，「躺平」便成了另一種逃避競爭的理由。

另外，作為經歷過香港戰後騰飛一代的經濟學家，陳坤耀觀察到，現在的年輕人與他那一代人的最大分別，在於機會的供應量。

「我們那時候的機會是很有限的，你一有機會就會好好把握。」陳坤耀回憶道。但今天錢不再是讀書的限制，政府的貸款與助學金豐富，機會處於一種過度供應（Excess Supply）的狀態。

這種改變造成了一種弔詭的心態。陳坤耀分析，因為機會太多，年輕人反而變得不珍惜，總是在等待下一個更好的機會，結果在無止境的等待中蹉跎，最終演變成「躺平」。這不是因為沒有路走，而是因為選擇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