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文本 文藝批評

AI文本和文藝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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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覺得一場瘟疫襲擊了人類,使人類喪失了人類最大的特點——使用語言的能力。」——伊塔洛•卡爾維諾《美國講稿》。41年前,在卡爾維諾表達他的擔憂的時代,AI距離成為人類生活的一部分還很遙遠。

在同一篇講稿裏,卡爾維諾精準地批評道:「我們生活中的形象多如牛毛……還在無休止地增加」,並且「不論從形式上還是從意義上說,都沒有存在的必要。它們不會衍生新的意義……但是,它們給人造成的那種多餘感與不快,卻不會消失。」
似乎當今人們對AI文本(不論關於創意寫作還是功能寫作)的抱怨,早已被精準地預言了。
在一項評估人類識別AI生成文本的研究中,除了具體的詞彙線索外,人類專家還依靠了自動算法所難以刻畫的複雜文本現象,解釋他們的判斷。

需更微妙工具區分文本質量

因此在超越了基礎的詞彙、結構之後,如果要進一步區分文本的質量,我們也許需要更為抽象、更為微妙的理論和工具,而那正是長期以來文藝批評所提問的:甚麼是好的文學,甚麼是好的藝術?

我們不妨從這樣一個例子開始:兩位畫家受命畫「啤酒杯」。
第一位畫了一隻木杯,精細地描繪了杯身上繁複的花紋;第二位甚麼花紋也沒畫,畫的是細密的泡沫,和杯壁上冷凝的水珠。
然而,為甚麼第二幅畫看上去更好呢?
如果利用略薩關於說服力的概念,我們可以說是因為水珠和泡沫是被「啤酒杯」所內生決定的細節,而花紋不是。
如果是從海明威的「冰山理論」來看,也可以討論第二幅畫是如何調動觀者自身經驗;我們甚至可以聯想到柏拉圖的理型和模仿……。

陌生化理論

在所有的理論中,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特別值得一提:在這個簡單例子裏,第一幅畫的花紋和木杯本身,過於讓人熟悉,因而並非作為事物被看見,而是作為代數符號被認知的。

在他的理論裏,事物最初被陌生化地觀察,而熟悉了以後,它們就開始被自動化地通過認知而感受了,藝術性也就這樣逐漸消亡。
這一理論,恰好為百多年後的另一項AI研究(該研究發現,訓練所用的偏好數據中,標註者對熟悉文本的系統性偏好所帶來的偏差,恰好在大語言模型的「模式崩潰」(mode collapse)現象中,扮演著核心角色),提供了文藝視角的理解:隨著作為代數符號被認知的熟悉文本被填入訓練語料,語言產物的生命力,也就逐漸受到了限制。
「使石頭成其為石頭」,什克洛夫斯基如此形象地描述了藝術的目的,而在今天,這一提議的對象早已不限於作家,它提醒每一個AI使用者,警惕那些自動化的認知過程,把熟悉的形象和文本重新從代數符號中釋放出來,然後,重新恢復對生活的體驗。

童欣

港大經管學院

創新及資訊管理教授及

經濟學教授

作者的研究專注於機器學習方法、社會與經濟網絡,以及人工智能與社會科學的交叉領域,目前擔任《美國統計協會刊》和《商業與經濟統計期刊》的副主編。在普林斯頓大學獲得博士學位,曾任麻省理工學院數學系講師,以及南加州大學終身教職成員。

劉凌翀

香港科技大學

資訊系統、商業統計及

營運管理系博士生

作者的研究興趣包括人工智能對齊、多任務學習和非對稱分類錯誤控制。

撰文:港大經管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