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建築師隕落】「華富邨之父」廖本懷逝世 首位華人政務司享壽96歲

生於日治台灣、成長於戰後香港，廖本懷 1929 年出生於台南縣新化郡，童年在時代巨變中輾轉南來。中學就讀聖若瑟書院，其後考入香港大學建築系，是 1955 年首屆建築學士畢業生，之後再赴英國杜倫大學修讀園境設計，這個「建築＋園境」的雙重訓練，為他日後在公屋中強調綠化與社區空間埋下伏線。

1960 年，他加入政府房屋部門，展開長達四分一世紀的公屋設計與房屋政策生涯，先後出任屋宇建設處長、首任房屋署署長、房屋司，直至 1985 年出掌政務司一職。

華富邨之父：由「徙置房」到「小市鎮」的平民豪宅

在公共房屋仍以「徙置大廈」為主流的年代，廖本懷主理的馬頭圍邨、和樂邨、福來邨，到後來的華富邨，標誌着香港由「頭頂有瓦遮」走向「有尊嚴地生活」的轉變。1968 年落成的華富邨，是香港首個引入「小市鎮概念」的公共屋邨——不僅有住宅，還配備學校、街市、銀行、圖書館、社區中心、老人宿舍、多層停車場等設施，居民日常所需幾乎都能在邨內完成。

在當時多數屋邨仍然屬「睡城」的年代，華富邨被視為一個自成一體的社區試驗場，為日後沙田、天水圍等新市鎮的規劃提供重要參考。

廖本懷曾在訪問中形容，華富邨的構思深受英國「新市鎮」（New Town）計劃啟發，但他不希望只是把外國模式照搬，而是要回應本地地形、人情與生活習慣。

華富邨位處山坡，面向海灣，他採用「雙塔式」（twin‑tower）大廈設計，靈感來自蘇格蘭 Z‑plan 古堡，透過錯動佈局令更多單位可以望海，同時騰出平台和天井作公共空間。對他而言，屋邨的價值不只在於「建了多少層樓」，而在於居民會否願意在樓下逗留、在平台遇見街坊，「每一個角落都能有樹」，這些看似浪漫的堅持，其實都是很理性的社會設計。

捍衛居住尊嚴：從廚廁細節改變幾代基層

廖本懷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一段，是他為華富邨爭取「每戶獨立廚廁」的故事。1960 年代初的徙置區，數戶家庭共用一個廁所，沖涼、如廁、洗衣在同一個空間進行，衛生問題以外，亦容易引發爭吵；當時有委員建議為節省成本，華富邨毋須設獨立廚廁。

廖本懷拒絕退讓，直言「如不獲接受就不再做」，堅稱獨立廚廁是最基本的生活尊嚴，並非「奢侈」，最終成功推動房委會接納方案，為日後公屋單位定下新標準。

他亦善用設計處理居民的心理與民情。以馬頭圍邨為例，他認為某些單位正對馬路「煞位」，自己也「信少少風水」，索性不在該處建樓，而是變成空中花園與遊樂空間，結果反而成為邨內頗具人氣的公共平台

曾與他共事的建築師回憶，廖本懷經常強調「設計唔係為圖則，而係為人」，要求團隊在圖紙上額外標示樹木、長凳、公共視線走廊，務求令走廊盡頭都有綠意可望，「唔好一開門就只見到對面牆」。

首位華人政務司：從畫圖板走進權力核心

除了建築師身份，廖本懷的官場生涯同樣耀眼。他於 1968 年出任屋宇建設處處長，1973 年成為首任房屋署署長，正式接手統籌全港公共房屋建設；1980 年起出任房屋司兼房委會主席，站在麥理浩年代十年建屋計劃的最前線。

在這段時期，他參與提出並推動「居者有其屋計劃」（Home Ownership Scheme），容許收入較穩定的公屋及中低收入家庭以較優惠價格購買單位，一方面協助他們擁有自住房產，一方面騰出出租公屋供有更大需要人士入住，深刻影響往後數十年的置業結構與市民「上車」想像。

1985 年，廖本懷獲委任為政務司（Secretary for District Administration），成為香港歷史上首位出任該職位的華人，也是當時最高級的華人官員之一，同時兼任行政局及立法局議員。

1987 年起，他獲委任為中英聯合聯絡小組成員，參與處理香港前途談判後的具體過渡事務，從房屋建設走到更廣義的社會治理層面。對不少年輕建築師而言，他是一個罕見的榜樣——證明建築專業可以不只停留在畫圖與落成，而是能夠延伸到制度與政策，影響整個城市的走向。

師友懷念：把屋邨住戶當「世侄」的長者

廖本懷的妻子為著名舞蹈家、「毛妹芭蕾舞學校」創辦人袁經綿（毛妹），兩人在藝術與公共服務領域各自鑄就成就，亦常結伴出席文化與社交場合，被形容為一對氣質兼具的城市伴侶。

與他相識多年的後輩憶述，廖本懷為人極其親切，說話總帶笑意，即使曾位居高官亦毫無架子，習慣以「你哋後生仔」稱呼年輕建築師和學生。他曾半開玩笑說：「你住喺我設計嘅公屋，我就當你係世侄。」對他來說，屋邨住戶並非抽象的統計數字，而是真實的家庭與面孔。

2023 年，香港建築師學會向廖本懷頒發金獎，以表揚他在公共房屋設計與房屋政策上的卓越貢獻，評語指他「以建築與規劃改善了幾代香港人的居住質素」，對國際公共房屋討論也有啟發意義。

房屋局局長何永賢在他離世後發文致哀，形容廖本懷所設計的多個公屋項目「注重人文關懷」，並指出今日公屋在單位規劃、社區配套以至居屋制度上的不少元素，都可以追溯到他當年的堅持與試驗。

從台南到香港、從畫圖板到政務司辦公室，廖本懷的一生跨越了戰後殖民地城市的貧困、工業化與現代化轉型。他為數以十萬計的基層家庭設計了第一個有獨立廚廁的家，也為無數後來者打開了以專業介入公共政策的大門。

在未來的重建與規劃爭論中，人們或許會忘記具體的樓宇面積和地積比，但華富邨面向海灣的走廊、平台上那棵大樹，以及他那句「設計是為人，不是為圖則」，仍將悄然留在香港的城市輪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