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能取代人類翻譯員嗎 解讀歐洲AI專家組最新報告
近期筆者參與的歐洲語言理事會（European Language Council）AI專家組面向全球55個國家、合共600名語言行業工作者進行了大規模調查，以調研數據為基礎發布了研究報告：《口筆譯中人工智能的應用——面向翻譯用戶和政策制定者的路綫圖》（AI for Translation and Interpreting. A Roadmap for Users and Policy Makers）。
該報告由來自14個國家的25位國際專家共同完成，旨在為政策制定者、行業從業者和公眾提供關於在翻譯中應用AI的系統分析、客觀理據和全面指引。
AI翻譯效率提升雙面刃
該報告關注四大部分：人類交際與AI的本質差異、調查數據反映的國際翻譯行業AI應用的現狀和問題、AI在語言服務行業應用中的倫理和法律問題、AI時代翻譯教育中的技能培養。
報告認為，AI確實為翻譯行業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當前，國際範圍內主流的大語言模型已經能够快速完成文本翻譯、術語檢索、內容摘要和語言潤色等工作。在翻譯實踐中，AI最大的優勢是節省時間和提高效率。
歐洲語言理事會對語言行業工作者的調查顯示，近58%的受訪者認為，AI工具能夠顯著節省翻譯時間；約30%的受訪者認為AI有助於減輕工作中的「腦力負擔」。
同時，AI也正在改變翻譯員的工作流程。愈來愈多電腦輔助翻譯（Computer-assisted Translation, CAT）工具開始集成生成式AI功能，機器翻譯系統也能夠根據上文下理調整風格和術語表達。
在技術文檔、本地化項目及大規模訊息處理任務中，AI已成為提高生產效率的「利器」。
然而，報告同時指出，目前AI並不能真正「理解」語言，其運行機制與人類的溝通交際存在本質上的差異。
大語言模型的核心原理並非理解意義，而是根據海量數據預測最可能出現的下一個詞。
因此，它生成的內容本質上是一種概率計算結果，而不是基於真實認知和判斷形成的訊息。正因如此，AI雖然能夠生成流暢自然的文本，卻無法保證內容一定準確、真實或符合具體語境。
對於翻譯而言，AI的這種局限性尤為明顯。翻譯並非簡單地把一種語言轉換成另一種語言，而是一種跨文化、跨語言、依賴語境的溝通過程。專業翻譯者不僅需要掌握詞匯和語法，更要理解文化背景、法律制度、社會習俗及交際意圖。
特別是在醫療、司法、外交、移民和公共服務等高風險領域，一次翻譯失誤就可能造成法律糾紛、經濟損失甚至危及生命安全。
報告強調，在這些場景中，AI無法替代專業翻譯員的判斷和責任。
行業對使用AI採審慎態度
該次大規模國際調查的數據、也反映語言服務行業對應用AI的審慎態度。雖然AI技術備受關注，但53%受訪的語言行業工作者表示，在工作中從不使用生成式AI；僅約12%經常使用。
受訪者最擔心應用AI帶來的問題，包括翻譯的準確性、數據保密、版權糾紛及法律責任。其中，超過80%的受訪者認為AI可能降低譯文質量；74%以上擔憂泄露客戶的數據和訊息。
報告還特別關注AI帶來的倫理和法律問題。首先是版權爭議。當前許多大語言模型使用互聯網海量數據進行訓練，其中可能包含受版權保護的文本作品。
其次是數據安全問題。當用戶將合同、病歷或商業文件輸入線上翻譯系統時，相關內容可能被平台存儲，甚至「被重用」於模型訓練，從而引發保密風險。
另外是「責任真空」問題。由於AI系統內部决策過程具有「黑箱」特徵，在AI翻譯出現問題或造成後果時，責任到底由開發者、服務商還是用戶承擔？目前在法律上仍缺乏清晰界定。
專家們還警告，AI可能加劇語言和文化的不平等。大語言模型主要依賴英語等強勢語言的數據進行訓練，因此對許多資源較少的語言支持不足。部分小語種不僅翻譯質量較低，還可能在AI主導的訊息環境中逐漸邊緣化。
報告甚至提出「文化認知滅絕」（Cultural Epistemicide）的概念，認為單一文化和語言模式的擴張，可能削弱世界語言與文化的多樣性。
面對這些挑戰，歐洲語言理事會AI專家組並不主張拒絕使用AI，而是倡導「以人為中心」的AI應用原則。
報告建議將AI定位為翻譯人員的輔助工具，而不是替代者；加強翻譯員和公眾的AI素養教育；完善數據保護、版權管理和責任認定機制；同時在翻譯教育中強化批判性思維、跨文化溝通能力和專業倫理培養。
整體來看，AI正在重塑翻譯行業，但其作用更應該被視為「增強」而非「替代」。在涉及信任、責任和跨文化理解的複雜跨語言交流活動中，人類翻譯員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雖然技術進步固然重要，但確保溝通的準確性、可靠性和人文關懷，仍然有賴專業翻譯人才的參與。
正如該報告所強調的，負責任地使用AI，堅持以人類價值、倫理原則和溝通質量為基礎的發展道路，才是翻譯行業未來可持續發展的關鍵。
王斌華教授
嶺南大學翻譯系教授、
英語及外語教學中心主任
作者曾擔任英國利茲大學翻譯學講席教授，是英國首位由華人擔任的翻譯學講席教授。2025年入選中國國家級重大人才工程計劃，2023年入選「歐洲科學與藝術院」院士、2016年入選英國「皇家特許語言專家學會」會士，兼任「歐洲語言理事會」AI專家組成員、英國語言學科大學理事會常務理事及東亞語言學科代表、中國譯協口譯委員會委員等。
